《恨君恩》 6 ? 006
6nbsp;nbsp; 006
◎回陛下,衛姑娘著實患有啞疾……◎
無人敢違,無人能違。
自然不例外。
嚨一哽,擡起一雙烏眸,戚戚然看著他。
的目似乎是在求證什麽。
德福輕嘆一口氣。
旋即,老太監拔高了聲音,似發出命令:
“此乃陛下為姑娘準備的避子湯,煩請姑娘喝下。”
黑黢黢的藥湯遞至手邊。
“衛姑娘,你我都是奴才,也知曉這主子的命令不能違抗。你就乖乖把它喝了,我不難為你,你也莫要難為我。”
衛嬙垂下眼眸,蜷長的眼睫輕微抖。
只一瞬間,竟覺得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。
本不意外,李徹會命人為呈上這一碗避子湯。
二人昨夜雖在榻上輾轉,但衛嬙能覺出來——無論是李徹,或是自己,他們二人并未有多歡愉。李徹將帶宮門、讓在殿前承歡,本就是對的報複與辱。
李徹憎惡,憎惡到了極致。
對方又怎會允許,懷上他的孩子?
衛嬙雙手捧著碗,微微仰首。
“陛下說了。”
“一滴也不能剩。”
執著藥碗的手一頓,下一刻,將下擡得愈發高。藥苦而滾燙,苦意自舌一路下,燙至人腔深,牽帶起一整片燒灼之。
一整碗避子湯。
一整碗苦的、滾燙的湯。
自便喜歡吃甜食,吃不慣苦東西。
從前生病不願喝藥,兄長便會往藥碗裏放好幾塊方糖,連哄帶騙地唬喝下去。阿爹也曾說過這般不好,卻不想阿兄回道,他的小妹是生慣養的衛家小姐,是吃不得一點苦的。
而今,一整碗苦湯,衛嬙喝下去,立馬反胃了。
德福在一側張盯著,生怕吐出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直至確認一口不剩地咽下去了,周遭宮人才長舒一口氣。衛嬙放下藥碗,未再理會這群人,孑然一走那莊嚴肅穆的正殿。
如此日複一日。
白日裏,衛嬙前去金鑾殿當值,于前侍奉。
到了夜間,李徹有時會拉著上榻,興許是堆積山的政務令男人覺得勞累與疲倦,他便將所有的緒于這一刻悉數宣洩。
如此往複。
起初,衛嬙也會反抗。
會下意識地護住,下意識去抗拒對方的作,卻又無一例外地被他攥著手腕狠狠掰開。每當事畢,李徹也不會留過夜,靜默地拾起散落一地的裳,喝下那碗避子湯後,踩著月重新回到浣繡宮。
白天,在金鑾殿當值。
夜,或是四方榻,或是梨木雕花椅……
無一例外地,李徹從不準上龍床。
衛嬙自然也不在乎。
譬如此一刻,銀釭的燈黯淡下來,李徹興致缺缺放下筆,將最後一本奏折擱至一邊。
方一擡眸,他便看見桌案前紅袖添香的。
披垂著烏發,站在桌邊,目投向窗外,不知正著什麽發呆。今夜天氣甚好,濯濯的銀落在清豔的面龐上,襯得皮極白。
也愈發襯得麗。
四目相的瞬間,李徹勾了勾手指。
衛嬙面一頓,卻還是乖順地迎上前。
未開口,李徹也言。二人都習慣了金鑾殿的沉默,更習慣了一片沉默下,那暗洶湧的夜。
李徹將前奏折推開。
風燈黯了黯,夜墜在男子瞑黑的眸中。他握住衛嬙一節纖細的小臂,另一只手住潔白的下。
這些日子,一直都很乖巧。
唯一令李徹不滿意的,便是從不開口求饒。
總是低垂著頭,通紅著一雙杏眸,看上去無辜無害,同樣也十分無趣。每當咬著牙關不言語時,李徹心中莫名湧上一陣不快。他也愈發放肆了作,將折騰得眼淚汪汪。
被李徹住下的那一刻,衛嬙的雙肩不可控地抖了抖。
的眉眼低垂下來,知曉今夜又免不了好一陣折磨。
李徹慣折磨。
他的手掌不帶有一分誼,冷冰冰過的臉頰。
“還不肯說話?”
因是天生淺瞳,時,衛嬙子有些孤僻,總是言寡語。直至與李徹識後,在三皇子的庇護下才一日日活潑開朗起來。
雖如此,衛嬙仍是同齡人之中話最的那一個。若是不小心惹得生氣、發了惱,甚至三五天不搭理人,不肯與他說上一句話。
為了哄開口,李徹下了不工夫。
高高在上的三皇子,為了哄他的小姑娘開心,變著法子地賠禮謝罪。
終于,在他種了那滿院子的梨樹後,小姑娘才終于撲哧一笑。
衛嬙還記得那日,一紫衫年站在梨樹下,滿臉張地同道。
“阿嬙,你莫要不理我。”
“你不與我說話,我心中……很害怕。”
簌簌梨花化作飄雪,碾作銀白的月,穿過一扇扇金鑾屏窗。
前,男子指節泛白,得下生疼,甚至將要碎裂開。
涼風徐徐,李徹滿眼皆是不耐。
衛嬙張了張,艱難地手同他比劃。
這些天,也曾同李徹比劃過,自己患有啞疾。
李徹不通手語,那時只當是在反抗自己,煩躁地握住的細腕,傾下去。
即在此時,金鑾殿外忽然響起一聲:
“陛下——”
是德福公公的聲音。
他的嗓子又尖又細,順著夜風傳來:“陛下,今兒個還未請平安脈。陳太醫還在門外候著,您看——”
聖上已有整整三日未請平安脈。
還以為會再吃一個閉門羹,誰曾想,幾息之後,殿竟傳來一聲:“進。”
德福趕忙招呼著陳太醫進殿。
寢殿之,燈并不甚明亮,桌案角落的銀釭還燃著,博山爐青煙裊裊,散發著幽幽的暖香。
陳太醫躬:“叩見陛下。”
李徹略微擡起下,示意他起。
陳太醫目掠過跪在另一側的。
銀月濯濯,披散著烏發跪坐在地上,因是低垂著面容,令人看不大清楚的臉。匆匆一瞥,只覺姿窈窕婀娜,宛若月中仙子,降臨凡間。
心中雖有驚豔與疑慮,陳太醫卻不敢朝衛嬙多看一眼。
他走至新帝前,靜心為其把脈。
月上寒枝,宮巷漆黑安靜,只餘下簌簌的風聲,打廊檐上如輕煙般穿過。
請罷平安脈,陳太醫起,再朝著座上新帝恭恭敬敬一拜,而後退出殿。
便就在此時,闔眸小憩的男人忽然睜開眼,他的聲音平淡,道:
“等等。”
太醫步子頓住。
李徹:“去看看。”
一道目掃去,儼然是先前那名宮娥的方向。
衛嬙也怔了怔,擡起頭向座上之人。
既是聖上下令,對方雖只是一名宮娥,陳太醫也得小心行事。
衛嬙便如此眼見著,太醫院最德高重的醫恭敬來到自己側,而後做出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姑娘,請。”
衛嬙站起,明顯有些慌張。
太醫將一塊紗布搭在手腕間,而後出兩手指,朝的脈象探去。
殿外的風聲止了,銀霜落滿飛檐,遙遙遠,天地好似下了一場梨花雨。
殿中。
片刻之後。
太醫忽然蹙眉。
陳太醫這般,德福公公也跟著一張。須臾,兩鬢斑白的老者起。他未對著衛嬙,而是對九龍寶座上的李徹道:
“啓稟陛下,這位姑娘子孱弱,應當是勞過重所致。另外……”
李徹懶懶擡了擡眼睫。
陳太醫:“另外,這名姑娘還患有啞疾……”
衛嬙重新退至一旁。
此言一出,周遭陷片刻的靜默。因是跪在地上、低著頭,本看不清前之人的神。
“這啞疾應當是藥所致,不知被什麽弄壞了嗓子,開口再不能語。”
陳太醫一邊補充著,一邊心有惴惴,朝龍椅上的男子去。
“臣這就為開一副方子——”
“下去。”
清淩淩的一聲,截斷了太醫陳氏的話。對方軀一震,不敢再言。
年輕的帝王開口,再度命令。
“出去。”
匆匆一陣步履聲,陳太醫慌張伴著德福公公離開金鑾殿。
再下一刻,偌大的宮殿中只剩下與李徹兩個人。
遽然一陣冷風,吹得天暗沉了些。銀釭中的燈搖,將男人頎長的影拖至角邊。
衛嬙餘見著,殿上的男人站起,緩步走了下來。
一步,兩步。
華靴踩過滿地銀霜,一道影停至前。
接著,一只手住的下頜,擡起的臉。
李徹微傾下,背後是冰冷的、洶湧的夜。他那雙眸瞇起,眼底的影同這冬日的夜一般寒冷。
對方目寸寸,于面上打量。
“啞了?”
難怪。
他回想起,夜間小榻之上,前通紅的臉頰,與那著急揮的雙手。
那雙手作的幅度并不大,卻令他覺得礙眼,方一揮舞,手腕便被男人鉗制住。灼燒的鼻息沉在耳畔,男人眼中閃過一不悅,直想要將那聲息捅破。
聽了太醫的話,他才後知後覺——
自那夜攻占衛家開始,衛嬙再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李徹冷哼了一聲,松開手。
“真是報應。”
……
月霧沉沉。
原本是月朗風清,後半夜忽然刮起了濁風。琉璃瓦上清霜灑落,為大地鋪就了一片銀白。
李徹難得沒有折磨。
衛嬙走在宮道上,耳畔是穿湧的風聲。
今夜,回宮很早。
雖然衛嬙白天是在金鑾殿當值,每逢夜間,仍是要重新回到原住。
其一,李徹并不想將留在金鑾宮。
其二,浣繡宮,有唯一的夥伴。
江月息。
那個膽小怯懦,又十分善良的姑娘。
兩個人報團取暖,總比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宮中,要好上太多。
浣繡宮分派下來的活數不勝數,衛嬙回去時,江月息還未歇下。這是月息頭一次見回來得這般早,小姑娘面上登即出微笑,歡喜地朝迎上去。
“阿嬙,你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早。”
“金鑾殿中的活兒都幹完啦?”
月息心思單純,不曉得每夜留在金鑾殿中,是在經什麽。
在前站了一整日,衛嬙本就疲憊,今日不知怎的,又格外腰酸背痛。
興致缺缺,只朝月息點了點頭。
屋中炭火并不是很足。
回到床榻上,月息替掖了掖被角。
“阿嬙,你怎麽了?”
看著虛弱的面,月息關懷道,“你……可是生了什麽病?”
正說著,對方出手,便要朝的脈象探去。
衛嬙并不想讓月息瞧出自己服了避子湯,匆匆躲閃了下,朝對方打手語:
[我無事,只是太累了。]
一整日在金鑾殿提心吊膽、卑躬屈膝,實在太累了。
江月息能看見面上的疲憊之。
“那阿嬙,你早些歇息。明日一早你還要去前當值。唔……對了,這是我給你尋的膏藥,能治你手上的凍瘡。阿嬙這麽漂亮的一雙手,可得好好護著。”
的聲音又輕又,像是一片輕的雲朵,令人沉醉其中。
衛嬙用手比劃了句“多謝”,困意再度席卷,讓再也不住,沉沉步夢鄉。
……
直到第二日清晨,衛嬙才知曉自己因何腰酸背痛。
竟忘記了,近期是自己來癸水的日子。
匆匆收拾一番,衛嬙蒼白著臉來到金鑾殿。李徹如往常一樣不在殿中,忍著小腹的疼痛,慢慢拭著桌案與窗臺。
不知是不是那一碗碗避子湯的緣故,這一次,渾格外的疼。
下了早朝,李徹如往常一樣回到書房,他的目未在上停留半刻。一坐至桌案前,對方便開始批閱那堆的奏折。
批著批著,他的眉頭皺起來。
衛嬙能察覺到,李徹今日的心不大好。
在前侍奉慣了,對于近些天的大事,衛嬙大致也有些耳聞。
這些天,朝堂上的臣子催促著李徹選秀立後,國不可一日無君,後位亦不可一直虛置。那些大臣不知在朝堂上說了些什麽,竟李徹龍大怒,登即拂袖離去。
皇家權柄,政治姻親。
想起李徹先前的子,衛嬙不免覺得一陣好笑。
今早拭桌臺時,也曾聽見宮牆另一頭的私語聲。
幾名宮人聲音怯懦,聽上去戰戰兢兢的。
“近來前侍奉時,千萬要當心著點兒。昨兒個夜裏,聖上發了好大的火,可是責罰了好一批宮人呢。”
責罰宮人?
衛嬙想了想,那應當是發生在昨夜離開金鑾殿後。
長舒一口氣,心中慶幸,所幸昨日自己走得早。
衛嬙不敢想象,若是李徹將怨氣撒在上,又該是何等模樣。
事到如今,的小腹仍作痛。
陣痛綿延,加劇,化作銳利的冰錐,刺得面頰生白。
聽見宮牆外的嘆息聲:
“唉,都小心著點兒罷。”
衛嬙蒼白著臉,也跟著點了點頭。
嗯,也要小心些。
莫要再怒了李徹。
對方儼然不是當初對百依百順的年郎。
他站在這皇城之巔,翻手雲覆手雨,更是下人口中的喜怒無常,晴不定。
正怔怔發著愣,旁突然響起極冷淡的一句:“茶水。”
衛嬙回過神,看了李徹一眼,這才發覺對方手邊的茶杯空了。
趕忙起,去提茶盞。
便就在此時,自下腹傳來劇烈的痛意,居然一下失了力。衛嬙手上作一,只聽“哐當”一聲,手中茶竟徑直落了地。
瓷四分五裂,有白煙升起,霧淋淋的一片。
李徹自桌案前擡頭,向蒼白的臉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