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 禍事

翠青鬲爐裏熏著香，倚在榻上睡著了，眉間自睡著後就一直沒有舒展過，淚澤也順著眼角淌下來。

似一場噩夢開始，又或是恍回前世重墮地獄一回。

夢裏的大雨下得昏天黑地，整個辰王府被籠罩得抑沉悶，人不過氣。

文瑤穿著厚重的喜服被人攙扶進了房，沒有禮，也無需叩拜，一切都怪異至極。

先是下人的驚聲，後丫鬟雲初哭著跑來告知：“姑娘，世子謀反，褚家上下已被衛誅殺！”

文瑤推門出去，便見外面火沖天，所有人都在惶恐地逃竄。

衛以辰王圖謀不軌宮篡位，璟世子惡逆不道，殘暴不仁的罪名為由包圍了王府，隨後舉刀便殺。

喜綢在漫天大火裏燒得刺目，雨幕裏的人一個個倒下，流河。

文瑤想逃，可喜服厚重阻礙了腳步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刀劍穿而出。

汩汩而出，在前洇散開。

倒在地上，雨水模糊了視線，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誰，只聽見那人嘖嘖嘆惜：“多好的一張臉兒，真是可惜了。到底是本王那侄兒心計深，假意替你爹翻案，利用這樁婚事來拉攏那幫清流，就連眼下大婚這麽喜慶的日子，竟也拿來做幌子宮篡位，還真是小看了他！”

文瑤茫然，口鈍痛不已。

這一切竟然都是謀！

昏暗間織的雨幕砸落在泊裏，趴在那嘔不止，卻不甘落得此下場，力掙紮著起。

可面前的火卻迅速在眼前影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亮如白晝的殿堂，還來得及擡頭，便覺到臉頰濺來熱。

腥氣黏膩，殷紅刺目。

殿席上佳肴琳瑯滿目，地上卻已了池。與對面而站的人亦是一喜服，擺從池拖曳而過，緩步朝人群走去。

大臣們被節節退，他們驚恐萬狀地看著提刀行近的人，有求饒，有唾罵。

魏璟不為所。

寒芒從空中劃過，準確地落在他們的脖頸上，肆濺，誰都無法阻擋。

堆疊，他角卻勾起一抹笑，腥浸染在那雙眼中，如同嗜惡鬼。

文瑤看著近在咫尺的臉，不能彈，連害怕也忘了。

本不敢相信，面前謀反的人會是的夫君。

一個在大婚之夜謀反，還謀反失敗，禍及家人的險小人！

雨滴落進眼裏，絕的眼瞳裏映著火，還有衛屠殺的劍影。

文瑤沒能爬起來，墮了黑夜。

-

“姑娘，姑娘——”

文瑤從一片黑暗裏睜開了眼，渾如浸過冷水一般大汗淋漓，連寢都了。

驚坐起，口一起一伏地著。

婢雲初坐在床前，輕地替去額前的汗水：“姑娘可是又做噩夢了？”

恍然聽見聲音，文瑤轉過頭，眸中水霧朦朧，意識到自己還在江陵，并未嫁到京城。

自兩個月前起，便時常夢到這些可怕的場景。

雖有些惶然不安，可到底只是夢境，沒有多想。直到一個月前賜婚的旨意到了江陵，才意識到那一切并非夢。

當真與辰王世子有婚約，也與夢境中時間相合，要在一年後嫁王府。

褚家上下，包括祖母舅舅他們，眼下都在因為有這婚事而到高興。全然不知那未來的夫君，狼子野心，會在大婚當夜謀反，令褚家上下滅亡。

剛至卯時，外頭天還未亮，文瑤沒了睡意，緩了緩便起。

見屋掌了燈，進來幾個丫鬟，是舅母鄭氏派來跟前伺候的。

“姑娘昨日才回府，舟車勞頓，老太太與夫人讓您不必早起前去請安。”

文瑤溫聲：“無妨，該去的。”

這些年一直留在澤州養病，很回江陵，加上知曉未來之事，心不安，總想著要多陪在家人邊。

文瑤坐在妝臺前，由著丫鬟替挽發梳妝，只是不喜妝容繁複，便免了那些奪目貴氣的配飾，妝面也只是略施柳眉。

又在那一堆極為華麗的裏選了件素雅的，領口環以白狐，拂過下頜，襯得烏眉白，勝卻冬雪。

見如此迅速就妝戴好了，丫鬟愣在那有些不知所措。

尋常閨閣小姐梳妝不得要耗費一個時辰，敷抹畫描點塗，缺一不可方能有個致妝容，更別說配飾與穿還要順著搭配。

可自家姑娘毫不在意的模樣，想必這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。

丫鬟們垂眸不敢多言，心下卻不免同。

大雪下了一整晚，房檐廊下皆鋪了厚厚一層白雪。仆人們在庭院清掃，褚老夫人剛從佛堂裏出來，見院子裏的梅花一團團、一簇簇開得甚是喜人，喚旁的嬤嬤折幾枝送過去，不想文瑤正從廊下走來。

褚老夫人站在廊下等：“今年的梅花開得甚好，一會兒讓人給你送過去。再看看有缺什麽的，一并都添置上。”

文瑤這些年一直都在澤州，偶爾回來也住不長久，但老夫人每回都會提前讓人把房間院子都布置好，什麽好的都要留著給。

文瑤扶著老夫人進屋，隨後雙手疊，行了個跪禮。

褚老夫人連忙喚起來：“地上寒涼，也不怕凍壞了子。”

說完將人拉到跟前，仔細端詳起來。

瘦瘦小小的人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，眉眼與故去的娘親愈發相似，只是常年不在家，不知在外頭了多苦。

老太太將那纖手牢牢握著，思念與愧疚不覺湧上心頭，潤了眼眶，一臉慈道：“回來了就好。”

文瑤亦如孩時依偎在祖母懷裏不肯撒手，直到鄭氏掀簾子進來，方才起，又向鄭行禮問安：

“舅母。”

“適才院子裏沒人，便猜你定是來了你祖母這兒。”

鄭氏托著的小臂起，見并未穿戴自己準備的那些首飾，便道：“昨兒送去的那些東西，若是覺得不喜歡，可再挑選些其他的。”

文瑤彎眉：“舅母選的自然都好，只是不必如此花費。”

鄭氏看出有不自在，直言道：“你可知我與你祖母這幾年天天念著你，倘若你回家了卻見外，那舅母可要生氣了。”

自從文家遭難，文瑤被接回江陵，鄭氏便一直待如親生兒般養著。後來因子不好被送去澤州養病，鄭氏亦時常派人去看，對的疼程度勝過老夫人。

所以文瑤從來不覺得自己寄人籬下nbsp;nbsp;又或在外面了苦，反而覺得自己是被寵著長大的。

只是想到將來之事，忽覺鼻子酸酸的。

但文瑤不敢將那樣未知禍事說出來，只低頭捧著熱茶，掩去眼底的緒。

鄭氏看著，提起了婚事：“雖說聖上是因你爹案子平反，覺得有愧疚才賜婚，可到底是璟世子主到前請婚的，想來他對你是有那份心的。”

文瑤不言。

這必然是不可能的。

文家出事時才七歲，魏璟十二，如此小的年紀怎知？分明是有所圖謀。

雖不知爹到底因什麽獲罪，後來祖母怕傷心也不願多提，但或多或在外面也聽說了些：當年太子妃與皇長孫命喪于行宮大火，而爹負責整個祭典，因失職判了罪。

這件事在老皇帝心裏了一塊心病，亦是人人不敢提的忌諱。

何況這婚約不過是爹與辰王口頭上相約，連婚書都沒有，本作不得數。

而多年未提，如今無端請婚，更加說明是一場謀。

如是想著，文瑤只覺寒從心起，緩緩道：“京城太遠了，我不想去......”

“這婚約已經了聖上的同意，咱們哪有推拒的道理。”

老太太清楚文瑤的子，知道是想留在澤州，但子行醫終究不能長久。

“你行事向來有分寸，祖母從來不曾擔心。只是這婚事既經了皇上，又是你爹娘親自定下的，便沒有作罷的道理。”

又道：“諸王之中，唯辰王以德才為綱，世子亦是自謙遜溫厚，你爹當初便是看中世子品，才答應下這門婚事。你若嫁過去，祖母也能放心些。”

婚事已定，不到褚家拒絕。

外頭雪已經停了，日頭正冒尖，丫鬟打開氈簾，文瑤擡眸便是那一樹紅梅。

薄雪殘留在枝頭，襯那殷紅似。

恍然一瞬，好似見到那夜的殺戮，以及那幽暗雙眸裏的赤紅，令到一陣陣眩暈。

鄭氏在旁拉著的手道：“世子從邊關回京，昨兒派人來說會在江陵停留一天，順便來祭拜你爹娘。你們兒時經常在一塊兒嬉鬧，想必不會生分，明日該去見一見。”

文瑤知道祖母與舅母對這門婚事到很滿意，一唱一和，哄著一定要見魏璟。

可這是一樁蓄謀已久，給與褚家帶來劫難的倒黴婚事，若嫁過去豈非往火坑跳？

無論如何都要退了這婚事。

只是褚家提出退婚是決計不能的，只能另想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