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有“七歲不同席”的說法,姜長煥的年紀正在這線上,韓燕娘也就不甚在意。對簡氏更好奇些——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厲害婦人呢,能將丈夫管得死死的。像韓燕娘,是能打能吵,像彭娘子是潑辣利落,簡氏又是哪樣的厲害人呢?
一見到人,韓燕孃的心裡就冒出一句話來:人不可貌相。
這位簡氏娘子可真是個人兒,個子小小的,五很是緻,兩道彎彎的細眉下面一雙大大的杏核眼兒,瓊鼻櫻脣,若凝脂。明明兒子都快要娶媳婦兒了,看起來卻依舊水靈,比差不多年紀的彭娘子可要年輕好幾歲的樣子。
瑤芳一見這樣的人兒,寒就豎了起來:厲害!
面上看起來厲害的,都不是真厲害,面兒上看不出來的,那纔是要人命的。單看簡氏的眼睛,就四個字“神斂”。於是瑤芳就更加不明白了——這樣的一個人,怎麼能兒子附了逆了呢?是不會教孩子麼?
瑤芳又悄悄地看後那個孩子,附逆的不是他,這讓瑤芳對這孩子生不出惡意來。此時姐妹倆都躲在次間縷空隔斷的後面,隔斷垂著紗幕,正方便了們窺視。
那孩子也長得極好!從來看這男子,須得要“壯長白”纔算。這姜長煥就是一個白白壯壯,高個兒的男孩子,五略有些像簡氏,眉卻更濃,還帶一點點的胖,真是個可的孩子。以瑤芳做過人家親孃的眼來看,兒子要能長這樣,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。一打照面兒,這孩子就給了一好。
姜長煥強忍著扭頭就走的衝,他爹孃說的,過來是可以看練的,可以騎馬的——只要他乖一點,跟他哥那樣正經一點。他是子,前頭有哥哥頂著,家計不用他愁,天下父母疼小兒,對他難免放縱。對長子還要打上一打,對小兒子,哄的時候居多。打……也是簡氏來打,人家力氣不大,姜長煥看著白白的,其實皮糙厚,十分耐打。從前年起,簡氏就不能將他打哭了,揍累了還要喊丈夫來支援。
心裡念著“我要騎大馬、我要騎大馬”、“還要下河魚、還要下河魚”、“要看人耍拳、要看人耍拳”,姜長煥對韓燕娘揚起一抹討喜的笑來:“太太好。”
韓燕娘也喜歡小孩子,不過看姜長煥這不定真的樣兒就笑了:“夫人這孩子養得真好。”
簡氏的聲音也是糯好聽:“他呀,淘氣,不如他哥哥聽話。”
韓燕娘信實了這是個淘氣的孩子:“淘氣我信,瞧他的眼睛,多有靈氣吶!孩子做客時還能規規矩矩地,那就是明白事理,那就有靈氣。能爲了禮數忍著,小小年紀,已有君子之風了。”說便命給見面禮,四個金銀錁子並一支項圈兒。
簡氏心裡微微吃驚,赴任之前,們夫婦也打聽到這同僚、鄰居好不好相來的,知道賀敬文是個死棒槌,擔心賀家一家子棒槌,今日一見,這賀太太人很好麼。好相就行,誰也不樂意有個鬧心的鄰居,簡氏心頭一鬆,笑得越發甜了:“您客氣啦,府上的公子,想必比他斯文多了。”
韓燕娘命人去俊哥,對簡氏道:“我們家那個,我也是越看越喜歡吶。”
不一時,賀章到了,互相通了姓名。簡氏一看,笑著拉過來仔細打量:“我要有閨,必搶了他做婿去。”也給禮,卻是一匣子新書並些筆墨紙硯。
韓燕娘只道在說客套話,簡氏又沒個閨,說得再好聽,那也當不得真的。然而卻也歡喜,笑道:“那我可等著啦。”
屋裡又是一通笑。韓燕娘有心兒子執行小客人,又怕這真是一個熊孩子,作起來弄得兒子不開心,萬一傷著了,傷著旁人家的孩子,陪禮道歉就是了,傷了自己家的,那自己可要心疼。心思一轉,便說:“你們年紀相仿,以後都是鄰居了,該好好相的。”
簡氏道:“正是,這個活猴兒,跟斯文的小哥兒一,也好學些斯文。”
姜長煥嘟著,一句反駁的話也不話,只暗暗瞥一眼賀章:瘦得跟小仔兒似的,哼!
賀章恰看到了這一幕,撇一撇。姜長煥瞧他這表,吐一吐舌頭,頗爲挑釁。
賀章忽然落出一個斯文又靦腆的笑來:“煥哥剛來這裡,也是生疏,我也才從寧鄉到城裡來,不如個朋友,以後也算有個伴兒了。好不好?”
姜長煥如果是個貓,這兒該炸了:“你要幹嘛?”
簡氏擡手在他上輕拍一記:“沒規矩!俊哥要跟你朋友,一玩呢。平日你多讀書,你偏不聽,這多了個朋友,你該收心啦。免得你野得四跑,人都不理你。”
賀章道:“太太放心,以後都是朋友了,自然不會不理的。娘,我領煥哥去前頭告訴父親,可好?”這個夯貨,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,姐妹們都在裡間呢,可不能他見著了。哼!
姜長煥:呵呵,誰要在這裡啊?口上卻說:“娘,我也去告訴爹。你和太太慢聊。”
孩子們的小心思,母親們只覺得有趣,瑤芳心道,這是看親孃誇旁人家的孩子,心裡不服了呢。
他們走了,韓燕娘纔對簡氏道:“您看笑話啦,我們家孩子,有些靦腆,一直拘在家裡讀書,也沒結什麼朋友。孩子們倒是有兩個朋友,還是在寧鄉縣的時候認識的。”順勢命將姐妹們喚了來。
姐妹倆緩步輕移,在簡氏面前拜倒。簡氏一手一個拉將起來,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大紅緞子上、雪青子,瓔珞圈兒,養得十分細,看著都是人胚子,小的那個尤其漂亮,面上輕輕泛一點點笑影,像是從心裡泛出來的。這真是個疼孩子的人家。簡氏知道韓燕娘是填房,這都很好查,賀敬文做兒,元配雖亡,也要贈個誥命——都是有檔可尋的。
孩子還能養這樣,是家風很好,韓燕娘人品亦好。這樣的母親教出來的兒,必是極好的。要說“招婿”是玩笑話,將姐妹花視作兒媳婦的人選,卻不是隨意想的了。可一想到自己長子年紀與麗芳略有不配,次子又有些淘氣,怕人家不樂意,簡氏只好將這心思一。
臨時就於備好的見面禮之外,又褪下手上兩隻金釧,分贈姐妹倆。姐妹倆卻有分寸,看一眼韓燕娘,韓燕娘含笑點頭。兩人才雙手接了,齊齊一曲膝,道一聲謝。聲音輕聽,簡氏心裡一陣舒坦:“還是閨好,小子太鬧騰啦……”
都說背後不能說人,簡氏一句話還沒落地,就聽到剔剔託託的聲音:“娘!昂……”
姜長煥跑得很快,他在前頭看到了賀敬文,直覺就不喜歡這個酸兮兮的傻蛋!他就是嫌棄這貨端架子討人厭。勉強等賀章彙報完了“朋友”的事,等他爹驚奇地問:“真的麼?”的時候,他已經不大耐煩了。低頭道:“我去找娘。”三兩步就跑沒影兒了。
賀章急了,他姐妹還在後面呢,這小子一看就很沒禮貌,衝撞了怎麼辦?不得不說,賀章真是天生心的命。
姜長煥比他小三歲,跑得一點也不比他慢,賀章氣吁吁地跑到的時候,就看到姜長煥一雙死魚眼盯著他妹子看!
【你娘!看什麼看啊?打你哦!】
瑤芳只覺得這衝進來的小胖子頗爲有趣,還衝他微笑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小胖子的臉馬上紅了,上前了一大步:“你……”
簡氏喝道:“你魔怔了麼?!這是什麼樣子?”暴力將兒子扯了過來。
姜長煥一撇,想要找回面子:“我看誰拿了我孃的東西了。娘,你幹嘛給啊?”
簡氏哭笑不得:“不給,給你麼?你又淘氣了。”
韓燕娘略略明白這孩子的心思,卻也不放在心上,小男孩子,看到漂亮的小孩子,看呆了,也是有的。要說有什麼齷齪的心思,那也不可能。賀章也一個箭步衝到跟前,一手姐姐、一手妹妹,空還扭頭對後孃說:“娘,正說著話兒,煥哥就跑了,我來尋他的。煥哥,我們去看我爹的藏書吧,書可多了……娘,你招待夫人去逛咱們新花園啊。”
這小大人樣兒,將兩位母親逗得直笑,室的尷尬也被衝散了。偏姜長煥還不樂意了,作孝子樣兒扶著簡氏一條胳膊:“娘,爹那裡有哥哥,你自己在這裡做客多孤單吶,我陪你吧。”說著,對賀章一揚下:還不快走?你爹那裡沒人陪哎~
賀章想揍扁這個熊孩子!
韓燕娘一手一個閨,輕鬆接過賀章的“責任”來,笑謂簡氏道:“是呢,先前汪知府在這花園上下大力氣了,咱們看看去?俊哥也來吧,前頭有張先生呢。你這些日子讀書也累了,散散心?”
賀章用力一點頭:“嗯!我前頭給娘開路。”
倆男孩子較上勁了。麗芳小聲對妹妹道:“他們這是爭的什麼強,好的什麼勝呀?”瑤芳哭笑不得:“不知道,許是好久沒有玩伴了,樂的。”
韓燕娘聽了直笑。
一行人移步往花園裡去,賀章一路盡職盡責,斥走擋路的僕役,命人將前面的路打掃乾淨,還命人去收拾小涼亭,上茶果。姜長煥便扶著他娘,額頭上出了汗水,也不肯放手,簡氏又是心疼又是想揍他,還要給他汗,悄悄揪他耳朵,低聲道:“你怎地在外面也這麼失態?”
姜長煥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,嘟囔一聲:“誰你們不許我騎馬玩的?”簡氏狠狠了他耳朵兩下,胳膊往下一,牽著他的手:“你既跟我來了,就得陪到底,自己開的頭,自己得收了尾!”
“哦。”姜長煥答應一聲,一雙賊眼滴溜溜四下看,不期然就看到那小姑娘的小辮子了。瑤芳今天梳的頭,是前面垂兩髻,餘發繫於腦後。姜長煥悄悄一大步,簡氏覺得子被兒子帶往一邊兒傾的時候,熊孩子另一隻爪子已經過去揪了人家小姑娘的髮梢往後扯了。
簡氏:……這要不是我親生的,我一定打死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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