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第 124 章
聽到孩子的哭聲, 裴朗心有些複雜。
從盛京到金陵這一路,他想過無數遍現在會是什麽模樣,卻始終沒辦法將記憶裏明嗔的小小與一個母親的形象掛鈎。
可當懷裏抱著那個綿綿、白的孩子,口中輕輕哼著歌謠, 他又覺得整個人看上去那麽溫暖和, 像春風拂進了人心裏。
裴朗的心也跟著下來, 他走上前,瞧了瞧手裏的孩子, 邊笑意卻微微一僵。
這孩子……看上去竟有些眼?
他怎麽覺得這小丫頭有些像他們家的人呢。
他平日其實有點臉盲, 不會太注意人的五, 說不清哪裏像,但像是一種覺。
這小臉蛋,竟然那麽神似他兩位兄長?
一瞬間, 裴朗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二哥知道在金陵, 先前還特意來過一趟金陵,且時常與綰綰通書信, 這次更是自告勇想來金陵看大哥, 其實就是想來看綰綰吧……難不這孩子就是,二哥的?
裴朗臉一陣青一陣白,連呼吸都有些急促, “綰綰……”
綰綰還未親, 又不肯說孩子的父親是誰, 一定是有難言之,可他們門當戶對,就該明正娶, 兄弟三人正當競爭,難道二哥為了霸占綰綰, 在外將生米煮飯?
難怪二哥不肯說!
思及此,裴朗咬牙切齒:“綰綰,二哥他這麽對你,你還……二哥簡直混賬!”
沈稚怔了下,就知道他誤會了,趕忙解釋:“年年不是二哥哥的孩子,你別想。”
裴朗面上霎時熄火,“那……那是誰的?”
沈稚沉默地嘆口氣,“三哥哥你就別問了。”
總有一天他也會知道的。
裴朗見提及了的傷心事,忙道抱歉:“你不想說,咱們就不提了。”
沈稚點點頭,“三哥哥,怎麽會突然過來?還知道我在這裏?”
裴朗道:“是阿娘放心不下大哥的傷勢,讓我過來看看,你的事是二哥告訴我的。”
知道不是二哥的孩子,裴朗垂頭再看年年,便又順眼了一些,畢竟是綰綰的兒,還是很漂亮的,被阿娘這麽一哄,止住了眼淚,但兩條眉還是泛著紅,一雙烏潤的眼睛像水洗過的葡萄,大得出奇,鼻子小小的,也小小的,臉蛋就比他拳頭大點。
沈稚就逗年年喊“叔叔”,年年學的型,含糊不清地喊出個“叔”字,吐了滿的泡泡,還朝裴朗手。
裴朗就了乎乎的小手,又藕段般的白手臂。
其實他不大喜歡小孩,總覺得聒噪,但年年是綰綰的兒,生得跟個小仙似的,他心裏有種奇妙的覺,竟然很想抱抱。
心裏這般想著,竟也不自地朝年年手,“我能不能抱抱?”
沈稚見他這副局促的模樣,心裏有些想笑,就把年年放到他手上,“就像這樣,托著後腰。”
裴朗小心翼翼地用大掌托住年年的後背,仿佛抱起了一團沒有骨頭的,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,裴朗心裏飄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——
這若是他和綰綰的孩子,該有多好?
倘若沒有那些意外,綰綰很有可能就會嫁給他,給他也生一個漂亮的兒,和年年一樣的乖巧漂亮。
正胡思想著,卻聽一道聲音倏忽從外頭傳來,“三弟來金陵,卻不來找為兄,反倒先來綰綰這,是何道理?”
嗓音落下,人已進門。
裴朗聽到這聲,下意識繃直了,怔然轉過頭去看向來人,不是他大哥又是誰?
“大、大哥?”
大哥也知道綰綰還活著,還知道綰綰住在這裏?!
他這趟還是來的,他自己知道綰綰在這裏就夠了,生怕大哥也因此橫一。
沒想到大哥早就知道了?
沈稚見到裴慎過來,目掃過他手臂,眼中閃過一慍怒,讓他臥床休息,這才過去幾日,他一聽三哥哥來,又坐不住了!
但慍怒之外,還有一難以啓齒的愧,怕他說出來,怕三哥哥知道真相,瓣抿得的。
裴慎的目幽深沉熾,盯著看了好一會,才冷眼看向裴朗,他竟然還抱著年年!
他擰眉頭,怒斥:“一臭汗!洗過澡了嗎?就敢抱孩子?還不還回去!”
裴朗被劈頭蓋臉訓斥一通,就把年年還給了沈稚,擡手時下意識聞了聞自己上的味道,也不臭啊,今早他還在驛館沐浴過,這袍也是剛換不久,但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,肯定算不上幹淨。
對上自家兄長那張冷峻嚴肅的臉,裴朗終于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,又趕忙道:“大哥的傷勢如何了?阿娘很擔心你,讓我來金陵看看你。”
裴慎眸中怒意未斂,似笑非笑道:“哦,三弟原來是來看我的。”
裴朗被這一說,面上也有些慚愧之,“是……是二哥同我說,綰綰還活著,人就在金陵,我這才迫不及待想過來瞧一眼。”
裴慎淡淡掠他一眼,“瞧過了?我派人送你去衙門。”
裴朗愕然,他才來呢,大哥就急著趕他走!他還沒好好跟綰綰敘舊,還不知道這幾年怎麽過來的。
裴慎見他還不肯走,冷聲道:“母親信上讓我照顧你、管束你,怎麽,三弟不肯聽為兄的話嗎?”
沈稚見他這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就直皺眉,在三哥哥面前擺出威嚴長兄的架勢,私底下比誰都……放。
裴朗哪肯就這麽走,“大哥,我還想同綰綰說說話,晚上我一定去巡衙門找你……”
日還早,他還想聊到晚上,嘖嘖。
裴朗就看到自家兄長冷下了臉,恐怕是覺得他在這裏會打擾到綰綰,可他都多久沒見綰綰了,他一路快馬加鞭趕過來,就是想多看看,想知道過得好不好。
還是說,大哥心裏還惦記著綰綰,所以才想把他趕走?
大哥怎能如此霸道!
他又轉頭用哀求的眼神著沈稚,只要點頭,同大哥說一句可以,他便能名正言順地留下了!
沈稚也很無奈,這要怎麽說才好。
如若留下三哥哥,豈不是有些當面挑釁某人的意思?
嘆口氣,對裴朗道:“三哥哥,你一路過來也辛苦了,還是跟大哥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。況且他手臂還有傷,他還親自過來接你……”
裴慎牽起角,接的話道:“難為你還記得,我這手臂為你過傷。”
沈稚:“……”
裴朗瞳孔微震,目在兩人之間徘徊,一時竟不知道先看誰,“綰綰,大哥的手臂是為你傷的?”
沈稚嚨哽住,僵地點了個頭,“七夕當晚,我……大哥哥想去秦淮河邊看燈,無奈人生地不,便請我前去引路,我們就遇上倭寇了……”
裴慎戲謔地看著,“是啊,倭寇來襲,我做兄長的,自然要護著綰綰。”
裴朗又問沈稚:“那綰綰,你可有傷?”
沈稚搖頭,“沒有的。”
裴朗松口氣,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。
大哥能在危急時刻以護著綰綰,二哥又是綰綰信任的人,綰綰在金陵都願意與他通信,可他呢,送匹馬都險些害死了。
罷了,今日就算了。
他還是回去好好沐浴,休息一夜,明日捯飭得幹幹淨淨再來見。
裴朗便道:“那我先跟大哥回去,明日再來尋你。”
裴慎中劃過一不易察覺的怒意,他有說過自己帶他走嗎?
他說的是“派人”送他回去!
他也好不容易來一回,可沒說這就要走。
沈稚看他腳步紋未,蹙起眉頭瞪他一眼,“大哥哥傷勢未愈,還這般四奔波,仔細留下病。”
裴朗也道:“大哥,綰綰說的是,你還傷著呢,咱們先回去吧。”
他要走,大哥自然也不能留下來。
裴慎涼涼看他一眼,又盯著沈稚,半晌,邊扯出個笑來:“好啊。”
兄弟倆前腳剛走,向嬤嬤就湊上來問:“姑娘,這……”
沈稚道:“等阿娘回來,我同說。”
晚間沈夫人回來,沈稚將裴朗過來一事如實相告,又道:“他說來日要去拜訪您和外祖父,昭長公主特意代了的。”
沈夫人呷了口茶,慢悠悠道:“金陵還真是熱鬧,裴家三兄弟這是來全了,個個都要來拜見。”
沈稚抿抿道:“先前我墜下懸崖,不關三哥哥的事,阿娘怪他嗎?”
沈夫人道:“我和你爹爹豈是非不分之人?不過當時確實也氣了一陣,那長樂郡主到底是為他拈酸吃醋,他那頭理不好,又讓你出風頭,長樂郡主一頭,怎能不引起的嫉恨?後來想想也就釋懷了,意氣風發的年人表達意往往就是這麽熾烈,恨不得昭告天下,難道要讓他喜歡你,卻要裝作不喜歡,藏著掖著對你好嗎?好在,你還活著……”
心裏也想到,若非那裴慎救了,綰綰可能真就不在人世了。
沈夫人嘆口氣,心中也是複雜難言,既激,又不知他究竟存了怎樣的心思,與綰綰之間又有怎樣的糾葛,為何會鬧到今天這一步。
“不過長公主這次能讓三郎來探傷,也還算關心那長子。”
沈稚一直不太明白長公主對他們兄弟三人的態度,裴慎也說他在家中不重視,長公主對他似乎的確不太好。
心下斟酌片刻,問道:“長公主……從前不太關心大哥哥嗎?”
沈夫人大概知道一些原因,“當初裴家大郎落難,實則是因長公主曾經打死過一個婢子,那婢子的相好落草為寇,回來報複,將他擄走整整一年,你也能想象他是怎麽過的吧?”
沈稚目虛置,想起裴慎提過的在那匪寨的一年,那寥寥幾句,是讓他生出心魔、患上頭疾、遍鱗傷、大變,甚至連葷腥都不沾,一輩子活在夢靨之中的一整年。
沈夫人繼續道:“人找到之後,他整個人就變得極為戾冷,事方式也更加殘酷,目裏都是帶著仇恨的。長公主以為他不肯原諒自己,更接不了自己的孩子恨、忤逆,這母子二人又俱是不肯低頭的子,慢慢地就疏遠了。後來又有了三郎,長公主大概是將對老大的虧欠都彌補了老二和老三,大郎又極有才幹和手段,如今已然位極人臣,更不是能管束的了。”
沈夫人瞧,“所以那時候,長公主更想讓你嫁給老二老三,大郎沉莫測,最不得喜歡,老二老三天之驕子,同你一樣都是萬千寵中長大的,心正直純良,才是適合你的良配。”
沈稚沉默許久,似乎想清楚了他為何如此親淡薄,因為在那與天爭命、苦苦掙紮的一整年,沒有一個人在他邊。
怎麽會沒有恨呢?
而他回來之後,經歷的又是另一種生不如死,連那些高門世家的子弟都厭惡他、恐懼他,甚至私下用厭勝來對付他。
難怪他會說,“你若是喜歡這裏,我們可以一輩子都在這裏。”
沈稚眼眶發酸,了眼睫,又想起他曾說過,“你是第一個站在我前的人,我記住了,便忘不掉了。”
那時總覺得不至于此,世上哪有人不親父母兄弟,哪有人是孑然一的呢?
尤其像他這樣家世顯赫,自己本也芒萬丈的人,更應該在這些環和關中被照耀、被治愈,被捧上雲端,而非地獄。
先前不理解,因為和裴識裴朗一樣,生來就是被偏的那個,把與被當做理所當然,以為自己擁有,旁人亦能輕易獲得。
沈夫人湊過來瞧,“怎麽了這是?”
沈稚嚇了一跳,趕忙偏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亮,“沒什麽……我只是在想,明明虧欠的是大哥哥,長公主為何要將本該對他的彌補,給兩個弟弟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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