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清韻用肩膀頂開夏天棄的寢宮門,一進門就覺得一冷意,刺穿單薄的衫。
白日還不覺得,夜后,這空曠的寢宮里,一點暖意都沒有。
夏天棄那張大床上,原來只鋪了薄薄的一層被褥,看樣子還沒的褥子厚實。那床被子抓手里一提一點重量都沒,棉絮都結團了,很久沒晾曬了。
夏天棄為什麼要殺自己?
要不是他跑自己房里來,再睡個兩晚,或許就這麼高熱燒死了。
顧清韻將人放到床上,寬大的床,顯得那瑟一團的孩子格外可憐。
或許是到冷意,的手剛一離開,就被夏天棄一把抓住,眼睛沒睜開,人還不清醒,可力氣還大,了兩下居然都不出來。
“殿下,奴婢得給您打點水!”顧清韻說了兩聲,夏天棄卻還是死不松開。只好另一只手幫忙,才掰開抓著自己的手。
夏天棄抓不到溫暖的東西,側臥著蜷起一團蝦米,兩只胳膊轉而抱住自己,不吵也不鬧,好像習慣了。
清秀的孩子總是更讓人喜歡的,他還不哭不鬧,很乖巧的樣子,真想不出他剛才持簪子殺人的狠勁哪來的。
果然是狼崽子。狼崽子乖巧時也很乖巧,可出一口尖牙時也是要命的。
顧清韻再次冒出這比喻,算了算了,跟個生病的孩子計較什麼?只能先自認倒霉,了他額頭,“就當你病糊涂了,我們現在可是一條船上的,你乖乖躺著,我給你找太醫去。”
夏天棄當然不會有回應,他死死抱著自己,蝦米狀,頭昏昏沉沉的,上一下發熱一下發冷。
剛才他覺得像躺在云朵里一樣,暖暖的的胳膊換著自己,那覺,是不是就是娘親抱著的覺?
他曾在花園里,看到一眼鄭貴妃和二皇子夏競。
二皇子摘了一朵花送給鄭貴妃,鄭貴妃溫地著二皇子的頭,為他整理襟,拿帕子為他汗,那樣子,看著好像就暖和的,讓他羨慕。
他也想有個娘親,能幫自己汗,自己摘花送給時,娘親會笑著他的頭。可是,他沒有娘親,大家都說他的娘親被他克死了。
夏天棄不知道“克”是什麼意思,其實他也不明白,為何自己會生下來。
從他會說話起,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“鬼”。
他聽到宮里人議論,說他的生母是宮奴,勾引皇帝懷上龍胎,結果,沒那福氣,生他時難產死了。
在宮里生存不易,生子更不易,多的是這樣懷胎而死的妃嬪。
他的生母,卻與眾人不同。停尸一夜后,棺材里,多了一個他。
在夏國,傳說棺生子是惡鬼轉世,刑克親人,長大后還會為禍人間。
百姓家若是有棺生子,往往會暗地里弄死。
偏偏發現他的小太監不懂事,居然選在他的父皇召集大臣議事時,一頭進去大聲稟告。
殿上有大臣說棺生子不吉,就有這大臣的對頭斥責荒謬,“子不語怪力神,圣上是仁德之君,自有萬神庇佑。”
還有一些人趁機建議“皇后娘娘仁德慈善,母儀天下,將小殿下于皇后娘娘養育,必能以圣賢之語化”。
這些人是鄭相國的門生故舊,相國之生了二皇子封貴妃,皇后娘娘正好傳出懷龍脈的喜訊。
不管棺生子是不是真能刑克,把這麼一個不吉的孩子放到皇后跟前,惡心惡心也好啊。
若真能克死皇后,鄭貴妃不就能趁機立為皇后?而二皇子,就能為太子了。
鄭家的心思,謝家人自然能看穿,依附謝家的員馬上上奏皇后娘娘懷有龍胎、即將臨盆,力有不逮,可另選他人養云云。
憲宗心中不喜,可當著百的面,難道能下令溺死嗎?天潢貴胄,生下來活了就是有福氣的。而朝中大臣們讀儒家經典,號稱“子不語怪力神”,他不能墮了圣天子百邪不侵的威名,也不想聽著大臣們在殿中吵嚷,反正一個剛出生的嬰兒,養著又有多關系?
于是,指了幾個太監宮人伺候著,三皇子就這麼養在深宮。
后宮中鄭貴妃嘀咕謝皇后是假賢德,為了不養這孩子,什麼借口都使出來了,估計三皇子活不了幾日。
謝皇后為了表明自己的賢德,也不想落人口實,下令讓人心照料,不得有誤。
后宮中皇子長不易,可這三皇子卻了例外,沒有母妃護著,照樣活得安然。
滿了百日后,三皇子就算立住了,宗人府催著上皇家譜牒,禮部和史們催促正名,夏憲宗心中不愿,還是為三殿下賜名,據說這名字是為了住他的世,取名夏天棄。
大皇子賜名夏端,二皇子賜名夏競,“立”字寄予了憲宗希兒子們立人的希。到三皇子這里,卻是“天棄”二字,可見憲宗對此子的態度。
宮里都是人,一聽這名字,知道三皇子此生最多也就一個皇子份了,伺候上就怠慢起來。尋常見的行禮問安敷衍也就罷了,連按規矩要給的皇子份例,也日日減。
伺候的人漸漸散了,別人見到他,會說這是宮里最落魄的皇子殿下了。
夏天棄不知道落魄是什麼意思,他跟著一個老太監過日子,那老太監他“殿下”,喝醉時會摟著他“孩子”,教他自己“阿爺”。
他有時跑出去玩,會到欺負自己的人,他想要找人求助,可是,整座皇宮里他只有“阿爺”。他哭著回來時,公公只能抱著他拍拍安,有時會嘆口氣念叨,“殿下啊,您母妃要是還在,這些人肯定不敢怠慢您。”
“母妃是誰?”
“母妃就是您娘親啊。”
可惜,后來他接二連三有過三個母妃后,才知道母妃和娘親不是一回事。
三歲那年,剛過完年,公公病得起不來,他又又冷,跑到一個宮室外找吃的,撞上了一群穿得花團錦簇的人,有人訓斥他“還不快給皇后娘娘行禮”,他沒學過怎麼行禮,只見過太監們怎麼下跪磕頭。
他行禮之后,皇后娘娘皺眉說他沒規矩,然后,他就被皇后娘娘指給那間宮室的主人如妃養。
老太監教他看到如妃時,要“母妃”,咳嗽著教他要討如妃喜歡才好。
那時他高興的,終于,他也要有一個“母妃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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